,浩浩荡荡地压进了人的幻觉和梦境。每个人物都推来了砖块,每个生灵都拾来了瓦片,他们要在北京城里盖起一座城中之城。 从北京大学的一名旁听生,到后来的北大教授,不知道这个14岁就从军,从地狱般的辛酸和艰难里爬出来的人,这个一直到死都操着一口湖南话,见了生人多的场合就腼腆的人,到底踩中了皇城的哪个风水脉穴。北京没有在这个无名小卒面前吝啬,大方地称了几斤尊重和爱护送他人生路上用,而且始终没有再将他抛入孤单的噩梦里。沈从文在这座城市里,仿佛待在一个老而暖和的泡影里,不慌不忙地,开始着手在文章里一一铺展开他眼里美的图景,为人的性灵做一幅“可游可居”的山水长卷。 沈从文没有兴趣做高深飘逸的哲人,也没有雅致做苦心孤诣的苦行者,在北京的六十年里,他始终乐呵呵地当一名扛着铁锹的工人,本本分分地做着挖掘美的工作。在文章里宽容地安顿下“小儿女”的悲欢,淡定地一笔一笔写下他对“人”的理解和希望。然而,一副南方人的体格,却并不妨碍他骨子里留着楚人滚烫的、悲剧的血。这个乡下人单薄的夹衣里捂着一个不小的野心:他要来为这座城建立一种宗教,一个信仰。 这么说是不是过分了? 二 沈从文刚来北京时,靠远方的亲戚关系才免租住进了酉西会馆,因为谋个生计太难,连吃饭都成问题,所以才索性写作,坐以待“币”,姑且先保全一条快饿死的性命。况且在他最初的几篇文章大都遭到难堪的冷遇时,他一度心灰意懒,甚至想重操旧业,跑回湘西旧军队混饭吃,如果不是1924年11月13日那个下雪的夜晚,在没有炉火的“窄而霉”小斋里走进来了郁达夫,请他吃了一餐饭、留下了饭后找剩的钱、一条淡灰色羊毛围巾还有一句“好好写下去”,恐怕文学史又该有了另外一副表情。 郁达夫《给一个文学青年的公开状》,给了一个在寒冬弥留的游魂一把烧得正旺的柴火,才使得他苏醒过来。对于这样一个迫于生计的人来说,怎么会有如此的抱负,况且,就算他这一辈子已经过去了,在很多人看来,沈从文也并不真正够的上文学家的名号。“大隐隐于市”,这个孱弱的男人,只是一直不紧不慢地观望着现实,丝毫不放松地垒着他想象中的“希腊小庙”而已。他的手似乎只能摸到乡村最柔软的精神坚壳,他的鼻子似乎只能嗅到自然最动人的泥土香气。 沈从文没有写他此时身居其中的城市,这个可能成就也可能毁掉他的大院子,而是像个梦游者似的呓语着一个地名:边城,这个名称本身就暗和着某种孤单和不合群的心思,渡船徘徊在一条河的两岸,把一条原本应当远远延展的时间,死死地打上了一个结,时间成了一个圆,没有头尾地一直循环下去。 。 想看书来 沈从文—一个人的北京城(2) 中国人有把任何悲剧转化为喜剧的超凡能力,无论过程折腾得多么煎熬,结局必然是欢天喜地的大团圆,人们以此给本质残忍的人生增添美的成分,而沈从文毫不回避自然的残暴,直接通过对“死”的叙述,使人体验人生之“大美”。 翠翠的存在,也许并不是一个偶然,而是自然的轮自转到一定周期所必然产生的结果。她没有父亲,没有母亲,没有爱人,最后也没有了爷爷,可读者却觉得翠翠的生命依旧生动和饱满,仿佛明明是一张构图完满的画,但是在拿掉了几个构成的支撑点之后,却没有感到一点缺失和不和谐感,有某种无形的物质在人物消失的一瞬,马上填补了空洞。 作品中人物开口说话的时候,作者就得闭上嘴。翠翠挣脱了沈从文的支配,转而成了在沈从文身体里流淌了一辈子的一道暗涌。 翠翠的父母,因为爱情而踏进了悲剧的雷阵,翠翠的爷爷,因为亲情而最终绊倒在悲剧的圈套里,翠翠的儸送,则直接扮演起了“悲剧”,这些痛苦累加在一块,已经够把几颗坚强的心砸得粉碎了,然而,在这所有的一切都按沈从文预示的情节发生之后,翠翠的生命却依然蓬勃地配合着天地生长的节奏,似乎她的命运已经被自然领养,不再受任何人力的左右。 翠翠的生命在不断分化,每一个部分都与山、水、虎耳草等等其他的生命现象黏附在一起。不可避免的,在我们仿佛与边城里各种原始的生存狂喜合为一体,并正当我们在酒神陶醉中期待这种喜悦长驻不衰的同一瞬间,我们会被痛苦的利刺刺中,无论是爷爷和大老的死、可能“明天”回来的二老,还是留下泪来的翠翠,都使我们感到难受和茫然,但是,纵使有恐惧和怜悯之情,我们和翠翠一样,仍是幸运的生者,而且不是作为个体,而是与众生一体,与创造生命的生殖欢乐紧密相连,这便是在合上沈从文的书时,一种涤荡了五脏六腑的清净的来源。沈从文不断塑造出一个一个永恒的现象,用以克服个体的个别的苦难。眼睛里含着落日和黎明,浑身散发着雷雨过后的清香的女子,用强健的美感战胜了生命程式中固有的苦恼,把苦难从自然的面容上抹杀得干干净净。 真是庆幸,上天给了沈从文这样的一双眼睛,让他不小心瞥见了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