鼻涕甚至挂到了下巴,也顾不得擦。 那些遥远的、几乎被他刻意遗忘的童年记忆,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: 是叔父黄赟在他第一次骑马摔下时,严厉地训斥了仆人,却亲自将他抱起来,检查他扭伤的脚踝;,! 是他在书房打瞌睡被祖父责罚时,叔父不动声色地替他向祖父求情; 是他在先帝北伐时蜷缩长沙小院感到孤独害怕时,叔母总会偷偷给他带来街巷的精巧点心,温柔地抚摸他的头…… 那些被权力和享乐层层包裹、早已冰冷麻木的心底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即将到来的死亡猛地刺破了,流出了酸涩的脓血。 “您说…您说晟儿将来要做个好人…要像先帝一样…开疆拓土…威震四方…呜呜…可您还没看着晟儿…还没看着晟儿…”他哭得直打嗝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声音断断续续,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对自身无能的痛恨。“您不能死…您不能死啊叔父…您走了,还有谁能真心实意地为晟儿…为晟儿分忧啊…呜呜呜…” 这突如其来的、巨大而复杂的情绪宣泄,让整个清心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只有皇帝的嚎哭和粗重的喘息声在氤氲的雾气中回荡。 崔庶伏在地上,身体僵硬,连发抖都忘了,只觉得皇帝的哭声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他毛骨悚然。 侍女们惊恐地互相依偎着,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、予取予求的帝王,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童般在地上痛哭失声,只觉得无比陌生和恐惧。 硫磺的雾气依旧温暖地包裹着一切,却再也无法驱散那从皇帝心底弥漫出来的、彻骨的寒意和绝望。 黄晟就这样瘫坐在地上,哭得声嘶力竭,昏天黑地。那哭声里,有对失去庇护的恐慌,有对自身处境的绝望,有迟来的、扭曲的孺慕,更有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暴戾不甘。 这复杂的情绪风暴席卷了他,让他彻底失去了帝王的威仪,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和失落撕裂的灵魂在哀嚎。 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哭得脱了力,也许是酒意再次上涌,黄晟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。 他茫然地抬起头,脸上泪水、鼻涕和口水混作一团,狼狈不堪。 他看着跪在眼前、如同石雕般的崔庶,看着池中惊恐的妃嫔,看着这奢华暖腻却仿佛瞬间冰冷空洞的殿堂,眼神空洞而涣散。 “他…他现在…怎样了?”黄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虚脱后的麻木。 “回…回陛下…”崔庶如梦初醒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老大人…恐…恐就在此刻了…府中报信的人说…已…已说不出话…只…只望着宫城的方向…” “备…备驾…”黄晟挣扎着想站起来,双腿却软得像面条,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。两个妃嫔战战兢兢地想去搀扶,却被他粗暴地挥手打开。 “快!备驾!回永安!快——!”他嘶哑地吼着,眼中又涌上一种病态的急迫和疯狂。 …… 永安,黄府。 沉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永安城的上空,天色晦暗得如同提前进入了黄昏。往日里清静安宁的黄府,此刻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压抑之中。 内室。浓重得化不开的药气几乎凝成了实质。 巨大的檀木拔步床上,层层锦被之下,当朝「太保、武英殿大学士、首席军机大臣」黄赟静静地躺着。 曾经威严如山的躯体,如今只剩下枯槁的轮廓,深陷的眼窝如同两口枯井,脸色是一种泛着死气的蜡黄,嘴唇干裂乌青,发丝苍白且疏散。 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,证明着这具躯体里尚存一丝游魂般的生机。 床边,跪满了黄赟的子孙和心腹门生。人人身着素服,面容悲戚,眼中含泪,却都死死压抑着哭声,生怕惊扰了床上老人最后的路程。 黄赟的发妻,同样垂垂老矣的黄老夫人何氏,紧紧握着他枯瘦如柴、冰冷得没有一丝热气的手,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,滴落在锦被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 她俯下身子,嘴唇颤抖着,凑近丈夫的耳边,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气若游丝、却饱含无尽哀痛与不舍的低唤: “老爷…老爷…您…您再等等…再等等啊…圣旨…圣旨就快到了…皇上…皇上他…快来了…” 她知道,丈夫最后的心愿,是想再见一见那个他看着长大、如今却已变得面目全非的皇帝侄儿一面,是想亲耳听到一句来自帝王的、或许带着一丝温情的“送别”。 黄赟的喉结极其微弱地滚动了一下,似乎想发出一点声音,却最终只化作一声细不可闻的、如同叹息般的嗬嗬声。 他那双曾经洞悉世事、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此刻吃力地、极其缓慢地转向了窗棂的方向。 窗纸透进外面惨淡的天光,映在他毫无神采的瞳孔里,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