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 有那么一瞬间,黄晟看着眼前这个伏地痛哭、脊梁佝偻的两朝老臣,看着他白发萧疏、涕泪横流的凄惨模样,心中竟掠过一丝同病相怜的悲悯与酸楚。 帝国的衰朽,并非林道煌一人之过。这沉重的枷锁,压垮了老臣,又何尝不是勒在他这帝王颈上的绳索? 然而,这丝微弱的人性之光,如同风中之烛,瞬间便被更庞大、更黑暗的恐惧、愤怒以及帝王权力受到致命威胁的疯狂所吞噬。 “空……空了?”黄晟喃喃自语,眼神开始涣散,随即又猛地聚焦,爆发出骇人的凶光,死死盯着林道煌,“债台高筑?!向民间借贷?!朕的国库…朕的命根子…竟然被你管成了这个样子?!林道煌!!!”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,身体因极度的激动而剧烈摇晃,指着林道煌,发出野兽般的咆哮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臣脸上: “无能!废物!朕将天下钱粮托付于你,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信任?!亏你还有脸在朕面前哭诉!什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?都是借口!是你无能!是你林道煌无能透顶!!” 黄晟的精神状态显然已濒临崩溃的边缘。连日积压的挫败、对权力失控的恐惧、对未来的绝望,在此刻被国库空虚的噩耗彻底点燃,化作歇斯底里的疯狂。,!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,在御阶上来回疾走,挥舞着手臂,语无伦次地嘶吼: “增发纸钞?劣质铜钱?借贷度日?这就是你「户部尚书令」的本事?!这就是你给朕的交代?!朕要的是钱!是粮!是能支撑大军荡平叛逆、稳固江山的金山银海!不是一堆废纸!不是一堆破铜烂铁!更不是一堆还不清的烂账!” 他猛地停下脚步,布满血丝的眼球如同恶鬼般凸出,死死钉在林道煌身上,声音陡然拔高到刺耳的尖利: “管不住?!管不住你就给朕滚,把这位置让出来,让给有能力的人来管!朕就不信,诺大一个大宁,找不出一个能替朕管好钱袋子的能臣!朕……” 黄晟的狂吼戛然而止。 他身体猛地一僵,脸色瞬间由潮红转为死灰,紧接着是骇人的青紫。 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,双眼翻白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,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。 “陛……陛下!!”侍立在御座旁一直高度紧张、大气不敢出的小太监,顿时魂飞魄散。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,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扶住黄晟那瘫软下滑的身体,同时尖着嗓子,带着哭腔朝殿外嘶声力竭地狂喊: “太医!快宣太医!!陛下不好了!!!” 他一边死死抱住浑身抽搐、口角开始溢出白沫的黄晟,一边惊恐万分地对着已经吓傻了的林道煌急吼: “林部堂!快!快退下!求您了!快走啊!!” 林道煌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不附体。看着皇帝那扭曲狰狞、濒临死亡的面容,听着小太监那凄厉的呼喊,他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。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荒谬的解脱感同时袭来。 他连滚带爬,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殿门方向仓皇退去,官帽歪斜,袍服凌乱,哪里还有半分朝廷重臣的体统? 他只想逃离这个如同炼狱般的地方,逃离那个他为之耗尽心血、却最终将他推入深渊的帝国羁绊。 沉重的殿门被外面的侍卫慌乱地推开一道缝隙,林道煌的身影如同惊弓之鸟般跌跌撞撞地挤了出去,消失在门外刺眼的光线中。 几乎在他身影消失的同时,数名提着药箱、神色仓皇的御医在值守小太监的引领下,同样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太极殿。 殿内,只剩下一片带着哭腔的呼喊、太医们急促的指令声、药箱开合的碰撞声,以及黄晟那越来越微弱、如同垂死挣扎般的“嗬嗬”喘息。 浓烈的沉水香气混合着草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源自生命急速流逝的衰败气息,在巨大的太极图穹顶下弥漫开来。 象征着平衡的太极图,此刻冰冷地旋转着,无声地注视着下方这帝国中枢最核心处的崩溃与混乱。 金砖地上,林道煌仓皇逃离时遗落的一本关于地方赋税亏空的奏报,被慌乱进出的脚步踢到了角落,沾满了灰尘。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,如同无数嘲讽的眼睛,冷冷地在旁围观。:()神州明夷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