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是源自蝴蝶那脆弱生命体的、最原始的求生本能,在疯狂地尖叫! 我甚至来不及將口器从蕊中抽出,便用尽全身的力气,猛地一振翅膀! “啪!” 一声轻微的脆响,我感觉自己的半截口器,被硬生生地折断在了心之中! 剧痛传来,但我无暇顾及。 我疯狂地、毫无章法地向上飞去,试图摆脱那如影隨形的死亡威胁。 那对巨大的、原本是我骄傲资本的翅膀,此刻却成了累赘。 它们太显眼,太脆弱,飞行速度也远不如螳螂那般迅猛。 我能感觉到,那两把闪烁著寒光的、如同镰刀般的前足,已经在我身后带起了致命的劲风。 我完了。 这个念头,如同冰冷的毒液,瞬间注入了我的意识。 然而,就在这绝望的瞬间,我的人类意识,那份属於婧善美的、在无数次智斗和修行中磨礪出的冷静,奇蹟般地压倒了蝴蝶本能的恐惧。 不能向上! 向上是空旷的,无处可躲! 要向下! 向著那片错综复杂的丛! 这个念头,只是一闪而过。 我的身体,已经做出了反应。 我放弃了徒劳的爬升,猛地一个侧翻,翅膀几乎是贴著地面,向著那片低矮而茂密的马缨丹丛中俯衝而去! 这是一个违背了蝴蝶飞行本能的、自杀式的动作。 但,也正是这个动作,救了蝴蝶的命。 那只志在必得的螳螂,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做出如此诡异的举动。 它的攻击落空了,巨大的前足狠狠地斩在了我之前停留的那朵向日葵上,將坚硬的盘都斩出了一道深深的裂口。 而我,则借著俯衝的惯性,一头扎进了那片由无数朵和枝叶构成的“迷宫”之中。 我不敢有丝毫的停留,拼命地在狭窄的缝隙中穿行。 翅膀在不断地被尖锐的枝叶刮蹭,美丽的鳞粉簌簌地掉落,翅膀的边缘甚至被划出了几道细小的口子。 剧痛,疲惫,恐惧……种种负面情绪,如同潮水般向我涌来。 但我不敢停下。 我知道,那只螳螂就在外面,用它那双冰冷的复眼,死死地锁定著这片丛。 只要我一出去,或者稍有懈怠,等待我的,就是被瞬间肢解的命运。 我终於理解了。 蝴蝶的美丽,不是没有代价的。 它的每一分绚丽,都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:“我在这里,我很美味。” 它的生命,不是一场轻鬆的舞蹈,而是一场在刀尖上进行的、永不停歇的表演。 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復。 美,与危,本就是一枚硬幣的两面。 我躲在丛的最深处,瑟瑟发抖,直到那股笼罩著我的、冰冷的杀意,缓缓退去。 我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。 那只螳螂,已经失去了耐心,转移到別处去寻找新的猎物了。 我拖著残破的身体,艰难地飞到一片宽大的叶子上,大口地喘息著。 阳光依旧明媚,朵依旧芬芳。 但我的世界,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纯粹由喜悦和甜蜜构成的天堂了。 它变得更加真实,也更加残酷。 我低头,看著自己那双不再完美的、甚至有些破损的翅膀。 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强大的“意志”,从我的神魂深处,缓缓升起。 那是一种经歷了生死考验后,依旧选择向著阳光、向著美丽而舞动的、不屈的意志。 我收回了我的元神。 当我的意识回归肉身时,我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感到恍惚或不適。 我的內心,一片平静。並没有 “庄周”说的“蘧蘧然”的状態。 (“蘧蘧然” 形容清醒后略带茫然的状態) 树的“静”,鱼的“动”,与蝴蝶的“意志”,这三种截然不同的生命体验,在我的神魂之中,达到了完美的融合。 我的元神,仿佛经歷了一场最彻底的淬火与锻打。 它不再是璞玉,而是一柄锋芒內敛、却又坚不可摧的宝剑。 我睁开眼,看向不远处,一只普通的粉蝶,正从我眼前飞过。 我对著它,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、由衷的微笑。 我明白到庄子在写的是什么,庄子的 “齐物论”,核心是反对世人对 “事物差异” 的执著 —— 他认为,人们眼中的 “美与丑”“善与恶”“大与小”“自我与他人”,本质上都是主观认知的划分,而非万物的 “本真状態”。 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已经真正地掌握了“勘”字诀的精髓。 我也清晰地知道何为万物之“本真”。 下一次,我將要去扮演的,是一个更复杂的对象。 一个,与我同类,却又完全不同的存在。 一只,游走在都市夹缝中的,流浪猫。